第407章 空袭惊魂,十日淬火

噗噗噗——!

肉眼可见,飞机尾部猛地爆开几朵小小的火花,紧接着,一股浓密的、刺鼻的黑烟从机身后部猛地窜了出来!飞机在空中剧烈地颤抖了一下,就像被人狠狠踹了一脚的蜻蜓,原本流畅的爬升姿态瞬间被打断,变得歪歪斜斜,开始不受控制地向一侧倾斜、下坠!

“打中了!打中了!”

“冒烟了!鬼子飞机冒烟了!”

地面上,无论是还在开枪的,还是抱着头躲避的,或是正在抢救伤员的,所有人都看到了这惊人的一幕!短暂的死寂后,训练场、附近的营房、工事里,爆发出山崩海啸般的、疯狂的欢呼!

“哈哈哈!打下来了!”

“小鬼子!你他娘的也有今天!”

“看你还嚣张!”

士兵们从掩体后跳出来,从地上爬起来,忘记了恐惧,忘记了伤痛,挥舞着枪支,帽子,甚至脱下衣服在头顶甩动,狂喜地吼叫着,跳跃着,互相捶打着,许多人脸上还挂着泪痕和血污,却绽放出孩子般纯粹而疯狂的喜悦。那是一种绝境之中,渺小个体对庞然巨物完成了一次不可思议的反击后,所产生的、近乎癫狂的宣泄!

那架尾部拖着滚滚浓烟的侦察机,在空中徒劳地挣扎着,试图稳住姿态,但高度越来越低,最终像一片失去控制的落叶,歪歪扭扭地朝着城外东南方向的一片荒地滑坠而去。几秒钟后,远处的地平线上,猛地腾起一团更加巨大的、橘红色的火球,紧接着,一声沉闷的爆炸声远远传来。

“炸了!彻底炸了!”
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

欢呼声达到了顶点,几乎要将刚刚散去的硝烟再次掀翻。

然而,狂喜如同潮水,来得快,去得也快。当那团象征胜利的烟柱在远方天际缓缓升起时,训练场上的欢呼声,渐渐被另一种声音取代。

是惨叫声,是呻吟声,是哭泣声。

坍塌的校舍废墟下,传来微弱的呼救和痛苦的呻吟。空地上,横七竖八地躺着被爆炸波及的伤员。有的被弹片撕裂了躯体,鲜血汩汩涌出,染红了身下的泥土;有的被飞溅的砖石砸断了骨头,扭曲着身体发出非人的哀嚎;还有一个年轻的士兵,半边脸都被血糊住了,捂着脸在地上痛苦地翻滚。

医护兵(也是由略懂包扎的老兵兼任)嘶哑地呼喊着,在混乱中奔跑,试图进行抢救。但人手严重不足,药品更是匮乏。更多的士兵,则呆呆地看着眼前的惨状,脸上的狂喜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失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混合着茫然、恐惧、以及更加深沉的愤怒的复杂表情。

初步的清点很快报了上来,数字像冰水,浇灭了最后一丝兴奋的余烬。

十二人受伤,八人阵亡。

阵亡者中,有三人是被直接炸死,两人被倒塌的校舍掩埋,三人被飞溅的砖石击中要害。伤员则大多是被弹片和碎石所伤。

那些刚刚还在为击落敌机而欢呼雀跃的新兵们,此刻像被掐住了脖子,呆呆地看着被草草覆盖上破布或草席的同袍遗体,看着那些在痛苦中呻吟的伤员。空气中浓烈的血腥味和焦糊味,无比真实地提醒着他们——这就是战争。死亡,不是远方的传说,不是激昂的口号,它就发生在身边,如此突然,如此轻易,如此……肮脏和痛苦。

“该死的小鬼子……” 有人低声咒骂,声音里带着哭腔,也带着刻骨的恨意。

王栓柱站在原地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他没有参与欢呼,此刻也没有显露出悲伤或愤怒。他只是看着那片废墟,看着地上的血迹,看着那些年轻或不再年轻的面孔上残留的惊恐。然后,他转过身,用嘶哑的声音,对着身边同样沉默的连排长们下令:

“一连,救人,清理废墟。二连,三连,协助医护兵,把伤员抬到后面去。四连,加强警戒,鬼子的飞机,可能还会来。”

他的声音平静,甚至有些冷漠。但在那平静之下,是比钢铁更坚硬的决心,和比寒冰更刺骨的觉悟。

训练场上,短暂的胜利狂欢,以十二人受伤、八人阵亡的代价,仓促收场。留下的,是更加浓厚的硝烟,更加刺鼻的血腥,和深深刻进每个人心底的、对战争最直观的认知。

死神,刚刚只是从他们头顶掠过,顺便,留下了几道带血的爪痕。

司令部所在的地下室,空气仿佛凝固了。爆炸的余音似乎还在狭窄的通道和房间里隐隐回荡,与此刻室内死一般的寂静形成诡异的反差。

陈远山背对着门口,站在那扇用厚木板和沙包加固过的、只留下一条狭窄观察缝的窗前。窗外,是校舍坍塌处扬起的、尚未完全散尽的烟尘,如同不祥的灰色巨蟒,扭曲着升向湛蓝得刺眼的天空。阳光从观察缝射入,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投下一条锐利的光斑,照亮了他紧绷的下颌线和那道狰狞的伤疤,却将他那只完好的眼睛,隐没在更深的阴影里。

方慕卿、赵铁铮,以及几个参谋军官,屏息凝神地肃立在他身后。没有人说话,只有墙上那架老旧的挂钟,发出单调而沉重的“滴答”声,每一次声响,都仿佛敲在人的心尖上。

“侦察机。”陈远山终于开口,声音不高,却像两块生铁在摩擦,冰冷,坚硬,不带丝毫温度,“是来摸咱们底细的。看咱们的布防,看咱们的虚实,也试试,咱们是吓破了胆的兔子,还是还能呲牙的狼。”

他缓缓转过身,那只完好的独眼,在昏暗的光线下,闪烁着幽冷的光,如同潜伏在黑暗中的猛兽,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。目光所及之处,众人皆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脊背。

“尾巴被打断了,是意外之喜。”他继续道,语速不快,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,楔进空气里,“但也给鬼子提了醒——南京城里,还有敢还手、还能还手的硬骨头。他们接下来,只会更狠,更毒。”

他停顿了一下,目光最终落在赵铁铮脸上。

“赵铁铮。”

“到!”赵铁铮猛地踏前一步,胸膛挺得笔直。

陈远山盯着他,独眼中的寒光几乎要凝成实质:“立刻带人,抢修被炸的校舍。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。塌了的,能清理的清理,清不出来的,暂时封堵。同时——”他的声音陡然提高,斩钉截铁,“传我命令,全城!所有主要据点、指挥部、炮兵阵地、仓库、粮秣囤积点,给老子再加固一遍!顶部覆盖,加厚!加料!用砖,用木,用沙袋,哪怕用老百姓的门板,给老子把头顶捂严实了!防炮,更要防炸弹!鬼子的飞机,尝到了甜头,还会再来!”

小主,

“是!”赵铁铮沉声应道,转身就要出去部署。

“慢着。”陈远山叫住他,目光转向方慕卿,“方慕卿。”

“司令。”方慕卿微微躬身,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波动。

“通知所有部队,”陈远山的语速更快,命令如同连珠炮般砸出,“从今天起,训练强度,再加三成!尤其是防空演练、防炮演练、夜间防突击演练!告诉每一个连长、排长、班长,告诉每一个兵!鬼子的飞机,今天来了第一次,明天,后天,大后天,就会像苍蝇一样,没完没了!大炮,用不了多久,就会推到咱们眼皮子底下!别他娘的以为躲在城里就安全!所有人都给老子竖起耳朵,瞪大眼睛!睡觉,也给我睁着一只眼!”

“是。”方慕卿点头,迅速在手中的笔记本上记录。

陈远山深吸一口气,仿佛要将胸腔里那口冰冷的、带着硝烟和血腥味的空气,连同所有的愤怒和决绝,一起压下去。他向前走了两步,独眼死死盯住墙上那张粗糙的、标记着敌我态势的南京城防草图,声音压得更低,却更加危险,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:

“还有,立刻在全军,颁布新的、统一的口令,和特别应答暗语!”

他猛地转身,目光如电,扫过众人:“口令,一日三换!早晨、中午、傍晚,各换一次!由司令部直接下发到连!特别应答暗语,只有连以上军官掌握,对不上,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认!”

他停顿,一字一句,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气:“各防区结合部、夜间哨位、任何非本部队番号、任何可疑人员靠近,必须严格盘查!口令、暗语,一样不能少!答不上来,或应对迟疑、眼神闪烁、形迹可疑——”

陈远山的声音陡然拔高,如同惊雷炸响在地下室:

“无须请示!立刻扣押!”

“敢有反抗——”

他几乎是吼出了最后几个字,独眼中血丝迸现:

“就地击毙!”

冰冷的杀气,如同实质的寒风,瞬间席卷了整个房间。所有人都感到脖颈后一阵发凉。

“鬼子吃了这个亏,肯定不甘心。探子,汉奸,打扮成难民、溃兵、甚至老百姓,一定会想方设法摸进来!”陈远山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冰冷,但更加森然,“咱们的阵地,是拿命守的!不能从内部,被这些杂碎捅穿了!听清楚了没有?!”

“是!司令!”所有人挺直胸膛,齐声低吼。

陈远山挥了挥手,众人立刻鱼贯而出,脚步声在狭窄的通道里急促回响,每个人都感受到了肩膀上骤然加重的、千钧般的压力。

地下室里,只剩下陈远山一人。他重新转过身,面向那扇小小的观察窗。窗外,烟尘已经消散了许多,阳光重新洒落,照亮了废墟上忙碌抢救的身影,也照亮了远处南京城残破的轮廓。

他静静地站着,像一尊沉默的铁像。过了许久,他才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,低低地、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一般,对着窗外那片被战火蹂躏的土地,也对着那看不见的、正从四面八方缓缓合围而来的敌人,宣告:

“来吧,小鬼子。”

“让老子看看,你们还有什么花样。”

“南京城,就是你们的坟。”

夜幕,如同巨大的黑绒幕布,缓缓覆盖了硝烟尚未散尽的金陵大学。寒风刮过断壁残垣,发出呜咽般的声响,像是无数亡灵在低声哭泣。但在这片废墟的一角,新兵营的训练场上,几堆被严格遮蔽、只从缝隙中透出微光的篝火,却顽强地燃烧着,驱散了些许黑暗和寒意,也映照出一张张年轻而紧绷的脸庞。

白天飞机轰炸的惊魂、击落敌机的狂喜、目睹伤亡的恐惧与愤怒,种种强烈的情绪,经过几个小时的沉淀,并未完全消散,而是转化为一种更加内敛的、沉默的张力。新兵们不再像初来时那样喧哗,也不再像训练初期那样麻木。他们的眼神里,多了一种东西,一种混合着后怕、决绝,以及一丝被残酷现实激发出的凶狠的东西。

夜间训练已经开始。火光跳跃,在地上投下扭曲晃动的阴影。士兵们分成小队,练习着各种夜间战斗技能。一组在练习夜间无声联络和手势,动作还有些笨拙,但聚精会神;一组在模拟夜间摸哨和反摸哨,扮演“鬼子”和“哨兵”的士兵,在阴影里无声地翻滚、扑击,虽然技巧生疏,但那股子狠劲已经初现端倪;更多的人,则在练习夜间加固工事和应急抢修,铁锹与冻土碰撞的声音,在寂静的夜里传出老远。

王栓柱没有像往常一样站在高处,而是沉默地穿行在训练的队伍之间。火光映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,那道白天被弹片擦出的浅浅血痕已经凝结。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士兵的动作,偶尔会停下来,低声纠正一两个明显的错误,或者拍拍某个做得格外卖力的士兵的肩膀。没有呵斥,没有打骂,但那种无形的压力,却比白天更加沉重。

他没有注意到,在训练场边缘一片更深的阴影里,几个身影已经悄然站立了许久。

这章没有结束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