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风刺骨的早市,人头攒动。高峰穿梭在熙攘的人流中,目光搜寻着摊位后或忙乱,或热情,或狡黠的脸。最终站定在一辆卡车前,摊主夫妇正有条不紊地接待客人。喧嚣的问价声,并没有惊扰两人脸上的从容。高峰扯了几个袋子,巧妙地躲开交错的手臂,挑拣了几样新鲜的蔬菜,装了袋子,头也不回地递给身后的人。
徐贤敏接过袋子,打着哈欠抱怨:
“这些摊位卖的东西都差不多,有必要挤进来吗?”
“不懂就别发表意见。”
高峰避开蜂拥而来的顾客,绕到另一侧,快速拿了几把芦笋,又装了一袋翠绿鲜嫩的小青菜。随后站定在一旁,等着摊主结算完前头几位顾客,将目光和手臂同时递过来。高峰向后一勾手,接过徐贤敏手中的几个袋子一并交给对方。结完账,高峰便径直走向卖干货的摊位。徐贤敏紧一步慢一步地跟着,嘴上喋喋不休:
“知不知道这袋子有多沉?!你就不能搭把手?”
高峰回头瞥了他一眼,双手插进兜里,阔步向前。
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早市时,天光已然大亮,但寒意依旧。瑟缩在一旁角落里的老妇人,拎着菜篮子,颤颤巍巍走到高峰身前,沟壑纵横的嘴角扬着讨好的笑意:
“老板,自家种的,带点吧。”
高峰扫了一眼篮子里干瘪的胡萝卜,脚下未停,紧跟着的徐贤敏却被拦了下来。
“老板,就这些了,便宜卖了,您都带走吧。”
徐贤敏拎着袋子,一脸为难,却还是蹲了下来:
“多少钱?”
高峰走到车旁,点了一根烟,冷眼看着。
“给您两块钱一斤,刚从地里挖的,可新鲜呢。”
老妇人说着话,把篮子里的胡萝卜,一股脑儿全装进袋子,放在秤上。
“阿姨,有点……”
徐贤敏话说一半,老妇人已经把袋子扎好了口,递过来:
“就这些了,一共16,卖完我就走了。”
徐贤敏尴尬地笑笑,付了钱,讪讪走到车旁,把大包小包一并塞进后备厢。
高峰扔了烟头,嘲讽道:
“买这么些胡萝卜,你养兔子了?”
“我爱吃!”
徐贤敏一撇嘴,扭头上了车。
刚开到路口,高峰就看到那位老妇人正站在一辆三轮电动车旁,不慌不忙地从蓝色塑料袋里抓出两把胡萝卜放进菜篮。他特意停了车,降下副驾驶的车窗,笑着问徐贤敏:
“不再买点?”
徐贤敏翻了个白眼,摇起车窗:
“开你的车!”
高峰嗤笑一声,拐进大路:
“这么乐善好施,怎么周总的忙就是不愿意帮?”
“我是医生,不是掮客。我的诊室是看病的地方,不是谁的交际场!”
“不过就是一起吃个饭,代为引荐一下。事情成或不成,周总都欠着你这个人情,对你来说有利无弊。”
“我和病人之间只有医患关系,没有私交。周大小姐的忙我没能力帮,这份人情我也不敢要。”
陈贤敏绷着脸,话里是不容商榷的坚决。
“既然陈主任把医患关系分得这么清楚,那华盛中学又是怎么回事?”
“……听不懂你说什么。我困得很,眯一会儿。”
徐贤敏侧过身,立起衣领遮过半张脸。
高峰瞥了他一眼,冷冷道:
“要发善心就自己想办法,别让何音为你欠人情。”
徐贤敏紧了紧衣领,默不作声。
两人买完菜到何音家时,何音穿着居家服立在门边签收到货的海鲜,抬眼看到两人,惺忪的睡意间闪过一丝诧异:
“徐医生,你也一起去买菜了?”
徐贤敏瞥了高峰一眼:
“老板的命令哪敢不从!”
何音笑着迎他进了门:
“你们俩吃早饭了吗?”
徐贤敏随手将几袋子菜放在厨房地上,甩着手腕诉苦:
“灌了一肚子凉风,不知道是饿还是饱。”
“辛苦你了徐医生,难得休息还要起早。”
“有的人可不这么想。”
徐贤敏捧起一碗热腾腾的粥,劫了高峰手里拎着的点心,快速溜出厨房,跑进客厅,一边吃着早饭,一边同何爸何妈热聊。刚放下筷子,他便伏在沙发上,毫无征兆地睡着了。何音见状,嗔怪高峰不该拉着难得休假的人起大早。高峰洗着碗,自言自语似地嘀咕:
“我也是难得休假起大早,我老婆反而心疼别人,不心疼我。”
何音踮起脚吻他的侧脸:
“高先生最辛苦了。”
高峰扭过脸示意:
“还有一边。”
何音笑着凑上前,高峰见机转过脸,吻上她的唇。
恰在此时,一个浑圆的脑袋探进门来。
“姐夫,我们什么时候去看高爷爷?”
何音脸一红,捏着小宝的脸说:
“跟你说多少次了,要叫叔叔。”
小宝躲开她的手,抱着高峰的腿撒娇:
“姐夫,我们去看爷爷吧。”
高峰擦干了手,正色道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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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小宝,姐姐刚刚说什么?”
小宝努着嘴,嗫嚅道:
“姐姐说要叫叔叔。”
“那我们要去医院探望谁?”
“高叔叔。”
“小宝最乖了,你先去玩,我们一会儿就出发。”
小宝转头冲何音吐了吐舌头,跑出厨房。
三人到医院时,正迎着高穆诚送陈隐山和陈志恒离开。何音是第一次见陈隐山,高峰还没开口,高穆诚已经先作了介绍。何音拉着小宝叫了声伯伯,陈隐山应声细看了何音一眼:
“改天来家里看看舅公,他听闻你们的喜讯,一直念叨着想见你。”
说着,他拍了拍高穆诚的肩:
“穆诚,你这个做哥哥的也得抓紧了。不然,可要被弟弟比下去了。”
高峰看向站在两人身后的陈志恒,对方轻推了一下眼镜,掩饰着若有似无的笑意。
送走陈隐山二人,高穆诚随即也离开了,临走留下两个红包,说是压岁。小宝为着何音要没收红包的事,闹腾了一番,最后两个红包都收进了高峰的口袋代为保管。趁着何音探望周婷婷母女的间隙,小宝央着高建国撑腰,终于得偿所愿,把红包装进了自己的口袋。
虽然手术成功,但高建国的身体大不如前,没说上几句,便显出疲态。来时路上,何音叮嘱小宝不能久留。临走,却是高建国几番挽留他们多坐片刻。高峰看着那张曾经威严不可侵,如今却虚弱无力的脸,反复思量着陈隐山的话。陈隐山是陈家长子,身居律师协会会长,却是熬到白头才坐上家主的位子。这样少言寡语,谨言谨行的人,绝不会无端言语取乐晚辈。
高峰盘算着哪天带何音去见舅公,探探陈隐山的口风,嘴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应和着陈伯的话。
“人呐,说到底就是靠着一口气活着,求生的意志比什么药都管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