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云龙低下头,盯着脚上那双被血和烂泥糊死的破布鞋。
鞋尖破洞里露出的脚趾上,还沾着发黑的鬼子血。
半晌,他闷声嘟囔:“图个不憋屈。老子见不得带毛的畜生在咱中国人的地界上拉屎。要是连碗安生饭都吃不上,七尺高的汉子,还不如抹脖子。”
烟雾中,旁边突然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。
“俺知道图啥。”
两人转头看去。
小山子蹲在几步外的阴影里。
他右胳膊扎着破布条,血水混着黄泥结成了暗红色的硬壳,稍一动就往下掉土渣。
他双手端着个豁口碗,碗里飘着两块肥肉,却一口没动。
“俺老班长,今儿死在俺跟前了。”
小山子死死盯着炭火,声音发颤,“鬼子的刺刀扎透了他的肺管子,血喷了俺一脸。他倒下去的时候,手里还死死抠着半块没舍得吃的干红薯……”
小山子吸了吸鼻子,左手抓起碗里最大的一块肥肉,囫囵塞进嘴里。
肉噎在嗓子眼,憋得他满脸通红,两行眼泪毫无征兆地砸下来,顺着脸颊冲开了泥污。
“但以后,”他直勾勾看着秦锋,眼底透着一股在死人堆里滚过一遭才有的狠劲,“俺们的娃娃,不用再死了。”
打谷场上,吸溜粉条的动静不知何时停了。
大壮放下了手里的钢盔,老王头的铁勺悬在半空。
几百号汉子齐刷刷转过头,看向火光下的秦锋。
“俺娘不用再被地主抽鞭子,村口小翠也不用怕被鬼子拿枪顶着脑袋。”
小山子用沾着血的袖子狠狠蹭过脸,“俺们今天死在这,就是为了让他们以后能当个人活。”
四周死寂,只剩下柴火烧断的“咔嚓”声。
几个舔着碗底的老兵僵在原地,低头拿粗糙的手背死命蹭着眼角。
秦锋夹烟的手停在半空,一截烟灰被夜风吹落,砸在军靴上。
他站起身,大步走到小山子跟前,从兜里摸出一枚擦得发亮的黄铜弹壳,“叮”的一声,轻轻搁在小山子的碗沿上。